唐十七是在第三次失眠后的凌晨三点下载秘语空间的。这个App的规则很简单：你对着麦克风说一句话，系统会随机把它推送给另一个人，对方可以回复语音，也可以直接划过。没人知道你是谁，没人看到你的头像，甚至连声音都可以用变声滤镜模糊成一种中性的、近乎无机质的频率。唐十七喜欢这种设定。她不喜欢被看见，但她需要被听见，这两件事在现实生活里几乎不可能同时成立，但在秘语空间里可以。
她发的第一条语音只有七个字：“今天我有点不开心。”三分钟后，一个陌生的男声回复了她：“我也是。”就两个字，没有追问，没有安慰，没有那种让人疲惫的“你怎么了”“要不要聊聊”。唐十七盯着手机屏幕，眼眶突然就红了。她不知道对方是谁，不知道那个声音背后是一个刚失业的中年人还是一个被同学孤立的少年，但她觉得那是她听过的最真诚的两个字。
后来她几乎每晚都会登录，说一些白天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话——“我觉得我好像一直在假装成一个正常人”“我好想我妈”“我今天在地铁上差点哭出来”。每一句话都会被另一个人接住，有时候是“我懂”，有时候是五分钟的沉默后一个轻轻的“嗯”，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是系统显示“已读”。但这就够了。唐十七觉得秘语空间像一个巨大的、柔软的容器，所有在白天碎掉的自己，到了深夜可以被暂时拼回去。
直到第365天，她收到了系统推送的一条年度总结：“您在秘语空间发布了127条语音，共收到98条回复。您的关键词是‘害怕’‘没事’‘谢谢’。”唐十七盯着那三个词看了很久。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不知道那些回复她的人是谁，他们后来怎么样了，他们说完“我懂”之后是不是也像她一样关掉App继续失眠。她想回复点什么，但系统提示：对方已注销。唐十七在凌晨四点十七分删掉了秘语空间。她没有发最后一条语音，因为她想说的话，这个App已经给不了她了——她不想再被听见，她想被看见。但那个功能，这个App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