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ST站的后台监控画面闪烁了一下,又恢复正常。
nidekikibabe坐在那把她坐了大半年的电竞椅上,对着镜头调整美颜灯的角度。她知道今晚的流量峰值还没来,真正的大额打赏通常出现在三点之后——那时候喝完酒的男人回到独居的房间,屏幕亮度调到最高,耳机音量推满,拇指悬在礼物按钮上,等一个足够刺激的瞬间让他们完成付款。
她今晚准备走那条“放开玩”的路线,弹幕区有人提到这个词的时候,屏幕上会飘过一轮荧光绿色的特效。运营教过她,那条路线要快、要狠、要把自己彻底拆碎给镜头看。于是她拧开瓶身还带着水珠的矿泉水,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然后对准镜头,把水柱压成一道利落的弧线。
极致喷水秀是个技术活。角度、力度、表情的配合缺一不可,水流不能散,不能断,必须精准地落在镜头上形成一层薄雾,让观众隔着水幕看她慢慢变化的脸。她太熟悉接下来那套动作了——先皱眉,再让瞳孔失焦,嘴角向下扯出夸张的弧度,然后阿黑颜表情接上:眼睛上翻只留眼白,舌头从嘴角向外伸到极限,舌尖微微上翘,像一条缺氧的鱼被甩上岸。整个过程要控制在七秒以内,太长观众会疲劳,太短他们还没反应过来要截图和打赏。
弹幕开始疯了一样滚动,礼物特效几乎把整个屏幕淹掉。她在水声和提示音里保持那个表情,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眼白被照得发亮,舌头发麻。运营在耳麦里喊“稳住”“就是这个状态”“榜一刚点了十个火箭”,她听见了,但没力气回应,嘴角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然后是那件事。
她在眼白边缘的余光里,瞥见监控探头亮了一下。就是天花板上那个灰色的半球体,平时从来没亮过,它只录像不直播,机房的人说那东西只在出了严重事故之后才调取。但刚才它确实亮了一下,红色的指示灯像一颗忽然睁开的眼睛。
她收回舌头,眨了眨眼,视线重新聚焦。屏幕上的打赏还在继续滚动,榜一换了两个新人,弹幕在刷“再来一次”“还没看够”,但她的脊背贴上了椅背,手指去够桌面上那半瓶水时,指尖在发抖。她想起签合同那天经纪人说的一句话——整个ST站所有的数据都会被永久保存,包括后台监控拍到的,你们每个人在镜头移开之后的第一反应。
那些反应不会被播出去,但会留在某个硬盘里,等某一天被人翻出来。
她不知道监控拍到了什么。是她在水柱喷上去之前那个过于熟练的深呼吸,还是她在阿黑颜表情做到第三秒时忽然分神去数礼物的那一眼,又或者,是她在指示灯亮起之后,那个收敛了一切表情、像个正常人一样坐直身体的瞬间。
那个瞬间比直播间里任何一场秀都安静,但也更不像她。
屏幕上的礼物还在刷,弹幕还在催,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拇指正在不自觉地抠着瓶盖的边缘,一圈一圈,像在数什么倒计时。
她没有再抬起头。那个晚上的直播在半小时后以“设备异常”为由中断了,机房的人没来找她,运营也没再提监控的事。但从此之后,每次她对着镜头拧开水瓶,都会下意识先往天花板看一眼。
那个半球体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指示灯始终暗着。
可她再也做不出那个七秒的阿黑颜表情了。舌头伸到一半就会自己缩回去,眼睛上翻的时候,眼白里会映出一点灰色的影子。
她知道那不是灯。